Minerva Immersion Week 第 3 天：上午在淺草用金繼修補一個《神奈川沖浪裏》的盤子，下午在橫濱聽太刀川英輔講《進化思考》，以及我問他的那一題：考試制度是不是反演化的。
Read in English: Minerva Immersion Week Day 3: A Broken Plate and Evolutionary Design
Minerva Immersion Week｜第 3 天（10/20，週二）
（我已經念完 Minerva 的碩士 MDA。這是我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 Immersion Week，在東京。）
先用兩句話說明：
Minerva 的碩士 MDA 是全線上、給在職的人念的；
Immersion Week 是一整週，大家飛到同一座城市，上課、參訪、相處。
第 3 天，上午在淺草修一個破掉的盤子，
下午在橫濱，聽一位設計師講演化。
我沒想到，這兩件事講的是同一件事。
10:50，淺草，金繼。
金繼（kintsugi），是日本修補器物的工藝：
用漆把破片黏回去，再在裂痕上撒金粉。
「金」是金，「繼」是接起來。
講師說了一個故事：
一位大人物打破了心愛的中國茶碗，
送回中國修，修回來是用金屬釘子釘住的。
他嫌醜，要日本的工匠找一個更美的方法。
她說，所以金繼的重點是：
這一次，我們不藏裂痕，
我們把它描出來。
我選的，是一個海浪圖的盤子。
圖是葛飾北齋的《神奈川沖浪裏》，
日本最有名的那一幅浪，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幅畫。
盤子破成三片。
這一個，是我特別挑的：
它裂開的地方，避開了浪頭和富士山。
最後補上的金線，也沒有蓋掉原本畫上的線。
我們今天用的是瞬間膠和速乾的漆，
不是傳統的天然漆，
所以成品只能放首飾或糖果，不能當碗用。
步驟很簡單：
膠只上一邊，等二十秒再合起來；
刮掉多出來的膠；
沿著裂痕上漆；
等七分鐘左右，不能全乾也不能太濕，
再用刷子沾金粉，輕輕拍上去。
我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個文化體驗。
結果，那個早上我在修的，不只是盤子。
我一邊刮掉裂縫邊多出來的膠，
一邊想著自己人生裡，各種不完美的事。
我原本以為，金繼是在教人「擁抱不完美」，
或是「強迫自己喜歡不完美」。
做完之後，我的結論是：
不完美的存在，本身就是好的。
結束時我跟講師說：
這是我這週到現在，最好的一場。
我一定要帶太太和孩子，再來做一次。
下午，橫濱，NOSIGNER。
NOSIGNER 是設計師太刀川英輔 2006 年創立的設計公司。
他把生物演化的道理，整理成一套創新的方法，
寫成《進化思考》，拿過山本七平賞，
也做過東京都發給每個家庭的防災手冊《東京防災》。
我帶了從台灣買的中文版去，
開場前請他簽名。
他在書上寫了一個字：進。
他說了幾句話，我一直在想。
一、設計好不好，不是看形狀，是看關係。
一張椅子大約四十公分高，
是因為人的腿長，決定了它的樣子。
關係，會變成形狀。
二、唯一和創造力很像的現象，是演化。
因為兩者都在適應環境。
演化靠的是「突變」：
複製的時候出了錯，產生各種不一樣的版本，
再由環境留下適合的那幾個。
所以他說：
適應，不是找到完美的答案，
是找到一個夠好、活得下去的答案。
不完美，正是演化的關鍵。
變異，是存活的來源。
我坐在那裡想：
這不就是早上那個盤子嗎？
三、答案現在很便宜，
問題才是關鍵。
而且要問長期的問題。
只看眼前，壞點子很容易冒出來。
四、他說 AI 很聰明，
但也很討好、會說謊、很短視、很懶。
你要當第一個質問它的人，
這也是讓 AI 不失控的安全機制。
我在現場問了他一個問題。
我說，我在台灣做教育。
演化需要嘗試各種不同的變異，
但考試只接受一個標準答案。
所以考試制度，其實是反演化的。
韓國、台灣、日本，到處都是考試。
在 AI 時代，我們該怎麼面對這套系統？
他說：「That's true. Definitely.」
然後他說，要先把整套方法講完，再回來回答。
那天，時間到了，他沒有回到這一題。
結束後他跟我說：你可以寫信給我，我們再聊。
我會寫。
但我想，這一題，我得先自己回答。
這一天，為什麼這樣設計？
上午，用手把一件破掉的東西補起來。
下午，用演化的眼光，看一個還沒誕生的點子。
一個讓舊的東西活得更久，
一個讓新的東西適應得更好。
方向相反，講的是同一件事：
不完美，不是要被藏起來的東西。
而 Immersion Week 最特別的地方是，
這件事不只在課堂上發生。
早上在我手上發生，
下午被一位設計師用生物學再講一次。
這週做一件事：
寫下三行。
我人生裡，一直想藏起來的一道裂痕是什麼？
如果不藏它，把它描上金，它會變成什麼？
修補的時候，我最想保住、不讓它被蓋掉的那條線，是什麼？
如果你想念一個不用離開工作、卻會改變你怎麼想的碩士，看 MDA。
如果你帶團隊，想在一週內和全球的主管一起練習，看 World Wise。
明天，第 4 天：日本的創業教育，正在補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