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位不是努力到最後的獎品,是第一天就選定的位置。從一場家庭會議談起,用生態學與「可能自我」研究,拆掉「努力就會升級」那張畫錯的圖。
上週的家庭會議,我讓兩個兒子站著把同一句話複誦了三次。
「找到最好版本的自己。」
然後我問了一個問題:你最好版本的自己,是誰定義的?
「我自己。」
那個晚上我沒有給他們任何答案。我只留了一份作業:下週回來,各自告訴我,你想像中最大版本的自己長什麼樣子。
我想跟你談的,是我為什麼把這個當成本週最重要的一件事,而不是叫他們去多寫兩張考卷。
那張畫錯的圖
我們腦子裡都有同一張圖。
蒼蠅努力一點會變麻雀,麻雀努力一點會變大雁,大雁努力一點會變老鷹。一條線,往上爬,你在線上的位置由你的努力決定。
這張圖非常勵志,也非常錯。
蒼蠅、麻雀、大雁、老鷹不是同一條線上的四個刻度。它們是四種不同的生態位。牠們吃不一樣的東西、飛不一樣的高度、面對不一樣的天敵、用不一樣的方式繁殖。一隻蒼蠅把蒼蠅的事情做到世界第一,牠得到的是一隻頂尖的蒼蠅,不是一隻麻雀。
用蒼蠅的方式訓練自己,永遠得不到麻雀的能力。用麻雀的方式訓練自己,也變不成大雁。
這句話真正可怕的地方在後半段:生態位不是你努力到後來才拿到的獎品,它是你在第一天就選定的東西。
而大部分人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選過。
生態學家早就把話講清楚了
「生態位」不是勵志用語,它是一個有嚴格定義的科學名詞。
1934 年,蘇聯生態學家 Gause 做了一個現在寫進所有教科書的實驗。他把兩種草履蟲分開養,兩種都活得很好,長成漂亮的邏輯成長曲線。然後他把牠們養在同一個瓶子裡,用同一份資源。結果不是共存,也不是平分,是其中一種被完全排擠掉,滅絕。
這就是競爭排除原則:兩個佔據完全相同生態位的物種,無法長期共存。
1957 年,Hutchinson 把這件事推到更精確的地方。他把生態位定義成一個多維度的空間,並且區分出兩種:
基礎生態位,是這個物種在理論上有能力生存的整個範圍。
實現生態位,是牠實際上真正待著的那一小塊。
實現生態位永遠小於基礎生態位。中間那段差距,被競爭、被環境、被牠自己沒去過的地方吃掉了。
我第一次讀到這個區分的時候,愣了很久。因為它精準描述了我在講的那件事。
你對自己的認知,決定你的基礎生態位。你今天的能力,決定你的實現生態位。
能力是慢慢長的,這件事沒有例外。我不可能第一天就擁有世界級的能力,你也不可能。但自我認知不一樣。自我認知不是漸進的,它是一個設定值。你可以在第一天就把它設在世界級。
而如果你的基礎生態位設得很小,你的實現生態位再怎麼長,也長不出那個框。
但我必須先把話說死,不然這篇就變成雞湯了
到這裡為止,這篇文章聽起來很像在叫你「想像成功,然後你就會成功」。
不是。而且剛好相反,這件事有非常紮實的實證資料,結論比雞湯難聽得多。
1986 年,Hazel Markus 和 Paula Nurius 在《American Psychologist》提出「可能自我」這個概念。他們的主張是:一個人對「我未來可能變成誰」的想像,不是白日夢,而是認知與動機之間的那座橋。你腦中那個未來的自己,會實際改變你今天的行為。
聽起來很好。但真正關鍵的研究在二十年後。
2006 年,Daphna Oyserman 和團隊在《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發表了一個介入實驗。對象是低收入社區的八年級學生,實驗組 141 人,對照組 123 人。他們發現的第一件事就打臉了所有勵志語錄:
光是擁有「我未來會是個好學生」的想像,完全沒有用。
那些孩子早就有這個想像了。想像跟實際成績之間的落差,正是研究者一開始感到困惑的地方。
有用的是三件事同時到位:
第一,那個未來的自己必須接上具體可行的策略。不是「我要變強」,是「所以我這禮拜要做什麼」。
第二,那個未來的自己必須感覺像真的是你,而不是別人期待你成為的樣子,也不是背叛你出身的樣子。
第三,也是我覺得最深刻的一條:必須改變他們對困難的詮釋。讓「這件事很難」從「所以我不是這塊料」變成「所以我正走在對的路上」。
三件事到位之後,結果是:學業主動性提高、標準化測驗分數提高、成績提高,同時缺席率下降、憂鬱程度下降、在校違規行為下降。而且效果在兩年後的追蹤中依然存在。
所以請把這句話記牢:設定生態位不是想像力練習,是設定標準。設定標準只有在你隔天真的照那個標準做事的時候,才會發生任何事情。
我是最好的反例
我在那場會議上跟我兒子講了一件我從來沒有完整跟他們說過的事。
國中榜首、高中榜首、大學榜首、碩士榜首、博士榜首。聽起來很厲害。
真相是,我每一次都只讀了最後一年。前面兩年在玩、在混。我的優點是最後一年拚命起來的狀況很恐怖,高三每天六點起床、凌晨兩點睡,整整兩年沒打過一次電動。準備碩士考試那次三個月沒碰遊戲,那已經是我的極限。
我跟他們說:我希望你們不要跟我一樣。
因為那不是策略,那是我用透支換來的補考。它會過,但它只在賽制固定、範圍已知、有明確截止日的情況下有效。而你出社會之後,人生給你的題目沒有一題長那樣。
還有一件事我也承認了。有人跟我說過:大部分人不聚焦,是因為發現真的沒路可走了;但你不一樣,你不聚焦還是有路可走,所以你就一直跑來跑去。
這句話很傷,而且是對的。
不聚焦最大的代價不是效率,是你沒有辦法在任何一個生態位上把自己撐到最大。BMW 追求的是開得快,賓士追求的是坐得舒服,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生態位,兩家公司都活得很好。真正活不好的,是那種什麼都想要一點的。
AI 讓這件事變得更急,不是更輕鬆
我在 Minerva 遇過一個法國來的同學。
他把一整年的學位課程當成自己的 gap year 專案。別人的 gap year 是去旅行,他的 gap year 是去讀一個學位。開學前兩個月,學校寄來五十幾本書的書單。他是全班唯一每一本都讀完的人。
上課時老師提到書裡的內容,他能精準複述,記得每一章寫了什麼,甚至講得出原句。然後他會補一句:這本書是這樣寫的,但在醫學的世界裡,我們這樣想。
我當時的反應是敬佩。但我後來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也是我當場跟我兒子講的:
那是沒有 AI 的年代。
在那個年代,「讀完五十本書」是一道真實的門檻,它會篩掉九成九的人。而今天,五十本、五百本,你想要摘要、想要交叉比對、想要它們互相辯論,一天之內就能生出來。
這代表什麼?代表過去那道用資訊取得量築成的護城河,正在被填平。
於是差距回到了更上游的地方。不是「你能不能取得」,是你一開始把自己放在哪個生態位,因此你要求自己去理解到什麼程度。
同樣一份 AI 摘要,放在把自己設定成「應付這次考試」的人手上,是抄答案。放在把自己設定成「我要在這個領域被別人這樣看待」的人手上,是把五十本書變成他的地基。
工具一樣,生態位不一樣,三年後的距離會大到你不敢相信。
誠實的邊界:生態位不是幻想
我要補一句話,不然這篇會變得很危險。
生態位是選戰場,不是選幻想。
我在雪梨機場看過韓國的跆拳道國家代表隊。每個一百八到一百九,六塊肌,都很帥。我當時的念頭很誠實:如果我能這樣該有多好。
但我這輩子都不會長到一百九,也不會是跆拳道國家隊。這不是心態問題,這是事實。
差別在於,我用我的方式,活出了我的樣子。
選擇生態位不是選一個你羨慕的樣子貼在牆上。是誠實盤點你手上真正有的東西,然後在那個方向上,把標準設到那個方向的最頂端。
不是「我要變成他」,是「在我這條路上,最頂端長什麼樣子,我照那個標準要求自己」。
這週可以做的三件事
第一,把你現在的標準寫出來,看看它是誰的標準。
你現在對自己的要求,有多少是你自己定的,有多少是你為了不被某個人念、為了跟同溫層差不多、為了不要太顯眼?寫下來會很不舒服,但那張紙就是你的實現生態位。
第二,把終點寫具體,然後倒推回今天。
不要寫「我要很成功」。寫「我要成為能帶一千人的人」,然後你會立刻卡住,因為你今天連跟一個人好好溝通都覺得煩。很好,這就是答案。從終點倒推回來,你今天的第一件事不是想像一千人,是把那一個人搞定。
這一步就是 Oyserman 研究裡最關鍵的「接上策略」。沒有這一步,前一步是空的。
第三,重新定義「難」這個字。
當你把自己放進更大的生態位,你會立刻覺得吃力。這是必然的,因為你的基礎生態位剛剛被你拉開了,而實現生態位還在原地。
那個吃力感,過去你會讀成「我不是這塊料」。從這禮拜開始,把它讀成「我剛剛換過位置了」。
研究說這一條有效,而且效果兩年後還在。
回到那個問題
我下週回家,兩個兒子要各自告訴我,他們想像中最大版本的自己長什麼樣子。
我不知道他們會說什麼。我也不打算修改他們的答案,那是他們的生態位,不是我的。
我唯一在意的是,他們知道這個問題有人可以回答,而那個人是他們自己。
多數人一輩子沒有回答過這題。不是因為他們答不出來,是因為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們,這題是可以自己答的。
你最好版本的自己,是誰定義的?
如果你也想把「先自己想過一遍,再讓 AI 幫你」變成習慣,把 AI 從抄答案的工具變成撐大生態位的工具,這是我在教的東西:
《AI 線上課程|李海碩校長直播陪跑+40 種 AI skill》
https://url.wordup.com.tw/v7Vs9
📚 參考資料
- Markus, H., & Nurius, P. (1986). Possible selves. American Psychologist, 41(9), 954-969.
- Oyserman, D., Bybee, D., & Terry, K. (2006). Possible selves and academic outcomes: How and when possible selves impel actio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91(1), 188-204.
- Gause, G. F. (1934). The Struggle for Existence. Williams & Wilkins.(競爭排除原則)
- Hutchinson, G. E. (1957). Concluding remarks. Cold Spring Harbor Symposia on Quantitative Biology, 22, 415-427.(基礎生態位與實現生態位)
李海碩|AI 與人類學習的橋接者・韌性工程學創始人・葳格國際學校總校長